淡水不淡

淡水不淡
历史的咸度
都卤成阿婆铁蛋硬朗的姿态
海口绵密藏着炮弹的疾风
穿不透铁蛋的古早味
却见那游客张口一咬
铁蛋就裂了

难怪
见过风浪的渔人码头
如今只能在旅游地图上画一座桥
给情人谈心

7-10-2009

台北好远

最后，我选择俯视
台北入夜，一地散落的玻璃弹珠
都滚入诚品
组装成几排书架

或蹲或站，我寻找一种姿势
翻书，一阵介于夏秋之间的微风
吹上我的脸，穿过
入脑，老台北的说书人
喋喋不休

久蹲久站
酸疼的跫音终于承受不住
捷运站墙上和地上同款的线条
跨不过这城的百年光影

最后，只好选择俯视
在夜班机上
在黑暗中的一帘光线下
飘摇在龙应台的大江大海
呛着一口咸苦的泪
流光里的台北
依然抽象

这城，离我已远

29-9-2009机上

坠落

你飞身而下
白云试图接你最后的绝望
却不如地心吸力的城府，迅速
把你拉入不经审讯的暗牢
……
极细微的闷响
转瞬被烟霾覆盖
之后
血流流流流
流成一幅战栗的地图
长满愤怒的红木槿
某个楼层
一朵黑影狂笑

19-7-2009

那夜倒数

你将酒杯打翻
溅成一夜的雨
堕落的线条
素描一个模糊的都会
唯一清晰的
是迫切倒数的钟

情绪低落的日历
也在最后一页
醉倒
时间只是冷冷走过
喇叭里传来
语意不明的节奏

结果
雨，下到了另一年

08-01-2009

只需一杯拿铁

周日下午，心血来潮
把书房改装成咖啡馆
阅读书写，书写阅读
落地窗外，城市在赶场
购物狂般扫购现代主义

舒服的浸泡在咖啡杯里
读着一本厚厚的书，关于咖啡
不偏不倚的细明体清清喉咙，说：
“一般拿铁（注）咖啡的比例是三分一咖啡，三分二蒸鲜奶，不加入奶泡”
是的，无需奶泡虚虚实实
黑与黄融成周日下午最香的阳光

阖起书本
桌上的笔记型电脑
电子而来一则新闻：
“农历七月鬼门关大开，在现代市场
半身不遂的种族主义
又点火烧香”

……

落地窗外不远，一个华人笑盈盈
登上马来人的船
苍老的水花和蔼一笑，就把船送去对岸

一只见鬼的狗突然抬起头，狂吠
把躲身墙角窥探的种族主义叨起如骨头
迅速带走，天边已游来一尾黄昏

我喝下最后一口拿铁
结束阅读，结束书写
开始新的一周

17-8-2008

注：拿铁即Latte


（本诗发表于2009年5月10日星洲日报《星座》文艺副刊）

约会

夕阳把远山剪下
贴在天边时
火焰木用一把火
烧红在河边慢跑的风
河就微笑了
我们跟在风的后面散步

这时，钟声将涌到河边
眺望晚霞款款
从河口踩着水花而来
你把这一切定格成油画
然后
存放在最美的话语中

那年你的黑发还充满幻想
用光的速度愉快飞行
未来穿着一袭白色礼服
伸出右手
牵你的左手
然后在这河边，在火焰木的温度里
满天星星热闹奔出

幸福的表情
漾开，在我的右臂

07-09-2008

（发表于2008年12月10日诗巫中华文艺社《新月》复刊号）

垂帘俱乐部

#蔡羽


也许天上有一颗星
行将退位
你悻悻然走入俱乐部
以国家社稷为入会费
摇身成会员
证件是一张
朦胧帘子

入会过程
都在另一张帘子的监督下完成
帘子后边
只有两道充满阴谋的心机透帘而来
与你进行不可出声的对话
事关权力
不可不动用过人的听觉
操纵台面上
那些虚弱的棋子

棋子为何虚弱
俱乐部的御医把脉着清朝的经验
为你提供药性可达千年的毒药方
煎煮后乘在有把柄的碗内
按时给棋子喂食
棋子就尽在掌握中

你点头称是
欲离开时
脚下踢着两个卑微下跪的姿态
啊！
那竟是同治和光绪
跪对那神秘的帘
五官溃烂成历史难以启齿的伤口
最后，大清被传染
性病般烂掉

你冷笑
了然于胸

19-10-2008

（刊登于2009年1月11日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暗夜祈祷

#蔡羽


夜皱着眉头走入心里
两千万个锁头锁了两千万次
狗吠融化成浓稠的恐吓
蛙鸣恬噪成过胖的恐惧
把梦的入口挡住
睡眠在门外苦候

篱笆薄成纸片
用颤栗的粗黑体重复提心吊胆的新闻
风时大时小
吹病了街道和巷弄
幻影与真实在深色的汤药中
辨认不出救命的处方

突然坐起
窗外迅速跳过一盏街灯
窗格晃动几秒，又平静
窗上僵硬的花圃
勉强开着质感单调的安全感
挡不住，强行入室的露水
滋长不怀好意的霉菌

寒意冷笑而来
晨曦还在远方兼程赶路
黑色的空气焦躁不安
只好祈祷

“阿弥陀佛，保佑平安”

襁褓里的鼻鼾
越来越轻
越来越细

14-8-2008


（刊登于2008年11月16日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国庆倒数·阴天·听纪晓君唱歌

#蔡羽


倒数过后
喉咙里还留连几首充满疑虑的爱国歌曲
和纵情过度的麦克风话别后
睡意在门口等着接我回家

喝多了
酒精扶我走上弯曲的虚线
发霉的风恹恹走过
年历上充满争议的夜晚

天色黑成海绵
把月光吸干
气压低头走进我的情绪
褴褛的风衣上还沾着权力的风霜

纪晓君把我的车厢打开成舞台
用毫不犹豫的高音组装家乡的太阳、风和草原
乌黑长发飘成五线谱
家的音准痛快标在上面

而我的喉咙里
竟然还留连着几首充满疑虑的爱国歌曲
车镜上也留着几点细小雨滴
这一夜，究竟下不下雨……

1-9-2008

（刊登于2008年10月26日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墟

昨日的繁华几许，化一阵风声空空
依依吹起遥遥的乐曲

那年
满天星辉的妩媚热情
都黯然失色，在这里，灯火绵延
轻易就延长了笙歌的夜夜缠绵
就叫舞姿轻盈，所有眼睛酩酊大醉
哪管远方是不是战事未了
身旁的空气劝酒一杯，太平盛世

酒气香醇，灌饮的唇早已不愿清醒
醺醺然，一片美景浮动
记忆，有一章辛风苦雨曾沥沥而下
而今雨停了，半生以后
怎能不把随风雨而来的七彩霓虹
紧紧搂抱，狂喜坐拥

轻轻拍响桌面和歌
歌声最缭绕处，舞姿最曼妙处
酒气最飘香时，灯火正斑斓呵
怎么转眼就烧成连天烽火
奔走间，流离的包袱再装不下金迷纸醉

江河流水，数载流光
这一角荒草砾石间
偶尔一片升平歌舞，隐隐可见
当年四散的脚步慌乱过后
郁郁苍苍间，仅留枯叶的一场春梦
依稀那灯红酒绿还在红着绿着
隐约那欢声笑语还在欢着笑着


1997年4月27日刊登于星洲日报〈文艺春秋〉

大河退水

多怀念小时午夜的一场春雷
为一则古老的故事开花
满地落红，醒在隔日的晨风里
大河在街上就流动了
新酿的心意点成帆影千百
给等在门口的灯笼送去

越过两扇盛意拳拳的门
在厅堂坐成春景的一部分
手掌以长年累月的温度问安
眼神和眼神品茗茶叶间的甘情
童年在一旁窃喜
一袋神秘的盼望紧紧握住

太阳东山点起西峰吹熄
街上的大河溶溶
直到夜敲着三更而来
天空的独眼往最后一扇门上的墨迹青睐
河水退尽，大地的余温才渐蒸散
梦土的花红依然无限风骚
陪墨迹永生成岁月的古玩

午夜的春雷成了远方的鼻音
养分流失在善忘的大气里，花也不开了
紧掩的门户暗藏微凉的鼾声
龟裂的大街破帆处处，舟子久不摇船
门上报喜的一块老字垂垂
慢慢变成白旗


2007年11月间刊登于中华日报〈风起〉文艺副刊

回忆

儿时的大雨在屋瓦抚琴过后
草地把我们的乳名亲昵唤响
笑声就领放晴的春天奔跑而出
青蛙落荒而逃
几声快乐的鸟从树上飞落

童谣的音符到齐
泥泞的身影中入谱
一朵初醒的莲化魂里头
眼睛是一泓泓透彻的湖
远方十里红尘未曾滴落
一群奔跑的青春写诗在苍茫
向含羞带笑的彩虹讨来韵律
清凉的梦从大地的赤足涌上
为朝霞的生命浇出一林新绿

而草地自大雨不再，几时开始失去了草
与我们游伴的泥土被岁月混硬
苦苦养着一阁繁杂华丽的重量
在这里我们的乳名最终凋成黄叶
压在记忆的扉页念旧


1997年11月14日刊登于中华日报〈风起〉文艺副刊

后来

自白雪公主灰姑娘睡美人去过幸福的生活
盛典结束，走出华丽的殿堂以后
我就逐渐长大了
并且戴上眼镜，在越来越模糊的世界里
只想看清
真相，两个圆形的框架中
嵌入，破损的故事

逐渐长大了，教鞭以岁月谆谆
记忆一直的信仰，儿时哄人上床的梦
结局时例行派点甜糖
翻版的仙乐庄严奏起，一直伴着
蛋糕的蜡烛点过某个数字
鸿毛的梦，才知道
已飘成满天任风差遣的泡泡球
老巫婆的毒苹果随街摆卖，原来
还有那些咒语每日附送
魔镜的舌头长满形色的花眩人耳目
仙女的魔术棒只能把珍珠变得更美
那赶来亲吻的王子口含秃鹰来了
猎你然后找个黑暗的地方说要共同生活

逐渐长大以后
当年让我捧着塑胶花的摇篮曲
过期以后，只能插枝笑话中使用
白雪公主灰姑娘睡美人早就嘻哈跑远了
找其他小王子分糖去
然后在真相追上以前，洁白的床上
编一段光线不足的幸福美满生活混混日子


1997年11月14日刊登于中华日报〈风起〉文艺副刊

河的固体化

被封起如标本我是俎上一尾鱼
在流势渐浓稠渐固体化的河里
无法动弹的命运其他鱼的游姿一样
摆成无可奈何

匆匆赴约的心情原想早到
赶路中河迅速凝结成迟到的导因
一道怒火焚点一天的疲惫
望向苦候的天伦火光怎能不冲天

悠哉那管河的人却依然悠哉
口里叨一根繁华从河中借一道火燃着
呼白烟袅袅一口
把河固体化不可避免的说辞
和着腾到半空任凭消散
隐形的烟香留下供他陶醉自我
而造河运动继续积极进行
管河的人继续用舌尖确保河的液态与畅通
一尾一尾鱼缴纳血汗游入后
就违诺固体起来以一样的白烟挡箭
更多先进的笑话水草成丛

后记：一位国家领袖不久前说——交通阻塞是繁华的象征……


荣获1997年诗巫中华文艺社第九届常年文学奖诗组第三名，收入于文学奖作品合集《地锦》

生日

两个十年走得远了，转眼
二十个人排成一队，跟着
晃呵晃，那赶来祝福的烛光
用廿一支舞蹈迎来新的岁月

两个十年呵走得远了，一转眼
二十个人呵排成一队，全跟着
闪呵闪，那赶来欢呼的烛光
以廿一曲歌声笑脸远望未来

两个十年带走二十个人
一个新人盈盈前来报到
当烛光楚楚的温柔唤醒
今生另一个路段的街灯
就虔诚许愿叫新花盛开
而后长长前路风景怡人

两个十年走得远了
二十个人排成一队
赶来祝福的烛光，赶来欢呼的烛光
晃呵晃，闪呵闪
一个新人呵盈盈上路

后记：给九七年廿一“大寿”者


1997年6月13日刊登于中华日报〈风起〉文艺副刊

船灯

夜来，总要以三两盏灯火迎迓
船的梦，轻轻摇着软软的波涛
所有潮声慑人的呼喝收起，小心翼翼
在不愿被干扰的如纱世界

我在这山头俯首，整张脸
紧紧贴住，黑色的水
尽最后努力收容将被驱逐的星月
而如星是船灯，抖动
未竟而将竟那夜色残留的冰凉
在所有的船，梦的边缘我读着
灯，递来的一篇诗章

我读着，灯，我读懂了什么？

当所有骇浪与惊涛逐渐冷静
在心里，一开窗月色就引进
斗士拼搏后的疲乏，回头检阅
岁月与生活的对话，留下什么样的
启示呵，给你，在轻轻的拥抱
微微的摇晃，那海洋设下
海风追赶浪花不断的淼淼

日间曾经颠箕无数，曾经
被抛向多少命运的迷阵
夜一扣落夕晖，锚沉沉地就落下
落下，簪紧，向生活索讨阳光的手
搁在船头，任由灯的笃定轻抚
如儿时那双送上温饱的亲爱

于是我读着，灯，我读懂什么？
另一场漂泊来到以前
依稀残留的美梦，很快地
又将怯怯的埋起


1997年4月4日刊登于中华日报〈风起〉文艺副刊

回到这里

回到这里
我的心中就开一园康乃馨
五十年前的钟声悠扬而来
也来了我的琅琅书声

回到这里
树已老但不龙钟
依然挺直腰板做这岭上的指标
落叶依然随风飘向千里之外

回到这里
我突然又有了青春的眼泪
近乡但不情怯
这里的阳光很强但温柔抱我

回到这里
我放下书包在木椅上坐下
青涩的脸望向黑板
粉笔屑在口沫横飞中跳跃

回到这里
我和少年的我勾肩搭背
再上一课饮水思源
再来一次下课钟响的期待

回到这里
呵，回到这里我们都不老
那年分手的路口依然开花
我们又从原路回来了

29-6-2008

纪念母校古晋中华第一中学创校五十周年纪念

废墟

最后
都沉默了

再来时
天空破成一洞一洞
空气倒还留点咸味
只是少了
扯开的嗓门

唯一的声音
是夕阳
说一声：嗨！

6-7-2008

注：再去荒废的甘蜜街菜巴刹有感

邂逅钟乳石

就为了一场时光之约
万丈　 最後浓缩脚下
琅然我倾听风的歌唱
于时空的拱门，我越过，隆而重之
在山的盲肠触摸混沌
黑了多少年那片黑暗
你又等了多少年

你从时间的子宫孕成，悠悠久久
点点滴滴就滴去寒暑万千
沧海如何变
桑田怎样幻
仅以缓慢的呼吸你默默相应
声音是亿万年的苍哑
诵一段不歇的经文普渡
那些被太阳超越的岁月
淡然成夹

你究竟等了多少年？
等我的临访
等那一颗沙的机缘
一如你自沙粒受精而成的生命
流光再湍急，激冲吧
也照旧与永恒把臂
替存在解沽

你还要等多少年？
站成越来越粗犷的一支史书
把古今的记忆容纳
把宇宙的秘密了然
世界也就看成一颗沙了

我在拱门之外迟疑
离去以前，山岚也越密集
众山在眼睛里萎缩再萎缩
我也在天地间化身一颗沙

壮士的后裔在繁华街头昏迷不醒

一、

老族长把酒烫热
一杯敬满山荒凉
壮士的气派坦荡泼出
一杯庄重置放膝前
等你回来豪饮祖先的痛快

稻田已经拼成丰收的意境
月色也坐到最高点云层
这原本是狂舞与放歌的通宵
此际，长廊却很寂寞，寂寞很长
你的祖先悻悻然还魂
与老族长苦涩而沉默啜饮
臭酸的习俗
屋檐的蛛网张罗八卦阵困住
山头与山头之间征战的岁月
老族长参不透个中玄机

他还在苦等
等当年俯顺水流，千里迢迢的绿色少年
回来接受山神的托付

二、

隐隐，城市边缘的河流
泛出老族长的落寞心事
凉了的酒香，凉了的季节
你显然不懂

我看见你在另一道冰冷又僵硬的长廊
开始漫漶
城市暗处的眼神，那闪烁的巫医
喂你标不出音符的喧哗
再用声光与物欲为法器，惑你万丈红尘
你醉了，一醉就漫漫长夜
不见月光，并且失落方向
儿时温柔枕你的胸口随炊烟散去

三、

午夜山风大起，吹响兵临城下的号角
老族长颤巍巍把持传统
发须的白雪让长屋的气温再降

不远的河，阴谋着残损的码头
你就是从这里，被一片恍惚的落叶载去
一路划破岩石的劝阻
一路荡啊荡啊，枝头朦胧了
再也悬不住你清晰的叶脉

老族长费尽眼力，端详你远走的真相
最后垂两行清泪

四、

你还在昏睡，抚着剧痛的肚脐眼……

努力抄袭别人的梦境时
你的潜意识把折叠与尘封的长廊展开
俨然就是一卷长篇
老族长努力大半辈子的激情书写未完
接下来的情节是高亢或低沉
还等你决定续写与否

痛楚，从你的肚脐眼
从你当年把母亲脱掉的地方
蔓延全身

后记：此诗于2001年获得第六届花踪文学奖新诗佳作